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致《一行》读者(代序一) 灵 灵
没想到,和年轻的父亲相识,是在他离开以后开始的。
留下的影像里,他穿得时髦,对着DV镜头跳出利落又自信的Disco舞步,架在他硬挺鼻梁上的蛤蟆镜,遮不住他神情里的那一点得意。后来,我又在他一幅幅以Disco为题的画与诗里,看见了同样自由而明亮的节奏。原来,年轻的他和后来差别不大,老爹一直如此--Disco的韵律始终在他的身体里、在他的创作里涌动。
而我记忆里的老爹,会在幼儿园门口张开双臂接我放学,从包里掏出每次出差都不会少的礼物。其中有一条粉色花朵公主裙,是我童年时的最爱。那阵子的许多照片都可以证明,只要一有机会,我就会把它穿在身上。
老爹也常常挡在未完成的画作前,脸上又带着那藏不住的得意和笃定,对我说:"明天下午再来看看。"我总会准时出现在他的工作室,看完便宣布:"我先看上的,就归我了。"老爹往往只是无奈地摇摇头,却从不真的反驳。他手里常有一杯威士忌,有时在工作室的电脑前忘我地敲着键盘,任诗意自由发散;有时在朋友相聚时与大家碰杯,说一句"Happy Together"。
父亲、艺术家和朋友,是我记忆中老爹的三个侧面,却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。对他而言,创作与相聚的时光,是他最享受的,而这些画面至今依然鲜活。
我第一次到纽约过暑假时,两个月里,几乎每天都在见不同的人。那些名字和面孔,现在的我未必全都记得,却记得每个人脸上真诚的笑容。年幼的我并没有意识到,自己一直生长在许多人的爱与善意之中。
多年以后我才明白,《一行》也是如此。
今年,《一行》三十九岁,比我年长。算起来,它倒像是父亲先于我养大的一个兄长,陪伴他走过纽约的岁月,也把来自不同地方的人,一次又一次聚拢在文字周围。
如今,它也到了告别这段纸上旅程的时候。但我想,我们仍然是幸运的。最后一册并不是终点,而是一颗石子落入湖面后荡开的第一圈水波,也是一阵风吹向远方时留下的第一声回响。一次相遇结束以后,文字仍会继续前行,在不同的地方留下新的回声。
风告诉我,是它离开了,不是停了。2026年7月于纽约